王銘琬:我的信仰是圍棋的力量

記者:陳熙文

  在職業棋士當中鮮少見過有人犯宗教狂熱。許多棋士從不上教堂,也不入廟,因為棋盤就是人生的朝聖地。他們在19×19的空間裡,一次又一次探索,用勝負卜算吉凶、衡量真理。

對許多職業棋士來說,棋盤不只是賴以為生的競技擂台,更是信念的集散地。當一個地方寄有希望,同時發配絕望,既有生死,也具輪迴時,它便呼喚一個形而上的主宰,央求一份信仰。

對此,旅日棋士王銘琬形容下棋就像是畫一幅神的肖像畫,每個人都在棋盤上描繪自己心目中的圍棋之神,但由於沒有人真的見過神,只能臆測。

於是千年以來,人類東拼西湊,有人詮釋下巴,有人幫忙畫眉,試圖拼湊出祂的長相,但那真的就是真神的模樣嗎?如今,電腦圍棋所給予的回答似乎是否定的。

電腦的高超棋力終結了人類對抗電腦的時代

2016年3月15日,韓國棋王李世石以四負一勝的成績敗給由Google團隊開發的圍棋AI「AlphaGo」,震驚全世界。王銘琬說,其實他在1月份看到AlphaGo與歐洲圍棋冠軍樊麾對弈的棋譜時就知道圍棋AI的棋力不俗。

「我看過棋譜就知道它的實力,與我下我也下不贏,(就明白)李世石要贏不會贏得那麼容易。」不過也許是出於人類棋士的驕傲,王銘琬坦言,直到投子的那一刻,他也未曾想過李世石會輸。

電腦的高超棋力終結了人類對抗電腦的時代。人機大戰歷經不到半個世紀的時間正式畫下句點,但比起人類落敗,更讓王銘琬吃驚的是,這個電腦甚至不懂「死活」和盤面上的「大小」就輕易擊敗人類高手,顛覆了他對圍棋的想像。

他認為,假如圍棋AI畫了一幅比人類所想更接近圍棋之神的肖像畫,也許祂跨越了生死。「那個神對死活這個問題是沒想過的,」他說。

自從AlphaGo之後人類走進一個混濁不明的地域,好像離神近了一點,又似乎離神遠了一些。王銘琬表示,他自2014年加入電腦圍棋的研究,深知電腦戰勝人類的那一天終會到來,只不過沒想到那一天來得這麼快。

他笑說,當他參與的電腦圍棋團隊Go Trend於2015年取得日本UEC電腦圍棋賽第六名時,他以為時間還長,仍處心積慮想在隔年協助團隊取得更高的名次,未料在「深層學習」的加持下,電腦的棋力一日千里,一下子走進了人類所不及之處。

原來圍棋的廣大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廣大!

在這一片混亂中,生性豁達的王銘琬不見沮喪,反倒在巨變中尋得屬於自己的小確幸。他說,一方面電腦的勝利驗證了一個嶄新的思維。「原來圍棋的廣大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廣大!」他直言,「那不是衝擊,是很大的啟示。」而另一方面,他也在新時代裡得到一絲勉勵-許多電腦的下法與他多年來所堅持的「空壓法」不謀而合。

談到空壓法,王銘琬解釋正是從全局的角度去分析棋子之間的「距離」和「強弱」,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見到的「概率」判斷下棋。如此概念一直以來對正統的下法而言,好聽一點是「偏門」,難聽一點是「邪道」,卻誤打誤撞在電腦中得到印證,讓王銘琬不勉有些興奮,但他坦承,當年會開始這麼下棋全是因為發現自己對棋其實一無所知。

王銘琬說,在2000年取得本因坊頭銜以前,他曾一度打入名人賽循環圈卻欲求一勝而不可得。當時,他就覺得或許自己從來就沒懂過棋,才想用新的方法下棋。「我並不是真的覺得(空壓法)這樣下好,」他說。「但不懂有不懂的下法。」

已故棋聖藤澤秀行曾言,「棋道一百,我只知七。」就連棋聖對棋都知道的這麼少,到底大家真的明白幾分?「其實大家也只是不懂裝懂而已,有誰真的懂呢?但在不懂裡面總是要選擇一個對的棋,就是死馬當活馬醫。」

王銘琬最後選擇用「空壓法」,卻無心插柳、走上正道,同時揭露一個大家不願承認的真相:原來我們對圍棋的理解如此貧乏。

電腦固然值得學習,但不回頭重新觀察自己的棋可以嗎?

王銘琬說,AlphaGo之後,圍棋突然多了很多問題需要釐清,像是「什麼是好棋」。他認為,過去普遍有共識的好棋,形容的是「能夠得到最佳好結果」的著法-一手棋能夠把贏1.5目變成贏3.5目就是好棋,但AlphaGo卻不是這麼下的,它不追求最完美的結果,讓人不禁要問:在沒有想要追求最佳比數的下法還算是好棋嗎?

另外,王銘琬強調,學習不只是要了解對方,還要了解自己;多年來,棋士下棋經常用「感覺」來解釋棋步,那樣實在太過籠統。他直言,當我們對於自己的思考都沒有論述的時候,該如何去學習AlphaGo。「電腦固然值得學習,但不回頭重新觀察自己的棋可以嗎?」王反問。

電腦所給予的啟示不只是一個全新的世界,更是一次棋士重新認識自己的機會。

談及後AlphaGo的圍棋,王銘琬的語氣意外坦然,眼光裡反倒有躍躍欲試的期待。難道電腦所展現的強大對身為棋士的他毫無威脅?

我的信仰是圍棋本身的力量

「說實在是非常恐懼的,」王銘琬笑說。「但(電腦圍棋)只有更加深我的信仰,因為我的信仰是圍棋本身的力量,作為職業棋士,我的驕傲不是我的棋力,而是它是一個人與人溝通的遊戲,是所有遊戲裡面最好的,只要這個事情不變,我就很開心了。」

他直言,人終究是在追求幸福,下棋也是一樣,出發點跟小朋友結伴一起跳方塊、跳繩沒有不同,都是為了溝通幸福,只是幸福太過抽象,為了方便對話,我們幫幸福加了很多記號,可能是棋力、頭銜或輸贏,反而取代了所有圍棋的內容。

王銘琬認為,過去這些記號或許非常好用,比較兩個人的棋力和結果就能想像兩個人的努力、高度和故事,但AlphaGo讓這些記號都失去了意義。他說,如果未來我們還是用記號來看待圍棋,不努力耕耘人與人的在圍棋上的連結,可能不知不覺的,電腦就不再是工具,反倒成為我們的主人。

「因為要是用記號去看一切的話,都是AI占優勢,」王銘琬說。

不過究竟該何去何從呢?王銘琬坦言自己也沒有答案,但認為在照相機尚未發明前,畫畫是為了要畫得像,但相機問世以後,畫畫卻能表現一個更大更廣的世界,說不定圍棋在超越勝負之後,人們能找到圍棋更美的地方。「這是我的信仰,」他說。

201706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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